除夕的紅燈籠
除夕午後，老街掛滿了紅燈籠，家家戶戶門口貼著春聯，空氣裡飄著鞭炮硝煙與年菜的香氣。
阿誠提著兩瓶高粱回到老家時，父親正坐在客廳裡整理紅包。
「回來啦？」父親頭也沒抬。
「嗯，今年公司比較早放假。」
阿誠笑著把酒放在桌上，卻發現父親身旁擺著一副嶄新的麻將牌。
父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晚上鄰居會過來打幾圈，過年嘛，熱鬧一下。」
阿誠知道父親口中的「幾圈」從來不只是娛樂。
父親年輕時就愛賭，牌九、麻將、骰子，樣樣都玩。母親過世後，他更把賭桌當成消磨孤單的地方。
阿誠曾經發誓，自己絕不會走上父親的路。
可是那天晚上，紅包、年菜和笑聲交織在一起，他卻第一次坐上了麻將桌。
第一把牌
「新年新氣象，第一把讓年輕人來。」
鄰居老吳把牌推到阿誠面前。
阿誠推辭了幾次，最後仍坐了下來。
「小玩就好。」父親說。
「知道。」
第一圈開始。
阿誠原本只是抱著陪大家熱鬧的心情，沒想到第一把便摸到一張好牌。
「胡了！」
眾人一陣起鬨。
桌上幾張鈔票被推到他面前。
父親笑了：「看來你今天手氣不錯。」
那一瞬間，阿誠忽然感到一股久違的興奮。
錢並不多，可是牌局輸贏帶來的刺激，竟比公司升職時還強烈。
第二把，他輸了。
第三把，又輸了。
「再一把就贏回來。」老吳笑道。
阿誠盯著牌桌，沒有回答。
他突然明白，賭博最可怕的地方，也許不是贏，而是輸了以後總覺得下一把可以翻身。
紅包變薄了
凌晨一點，外頭還不斷傳來鞭炮聲。
客廳裡的紅燈籠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卻照不亮阿誠眼底的疲憊。
他的紅包已經輸了一半。
父親拍拍他的肩。
「差不多了吧？」
阿誠咬了咬牙。
「我再玩幾把。」
父親沉默片刻。
「你媽以前最討厭我們過年賭。」
阿誠愣住。
父親很少提起母親。
「為什麼？」
「她說，過年本來是讓一家人聚在一起，不是讓一家人為了錢翻臉。」
父親看著桌上的麻將牌，第一次露出後悔的神情。
「我那時候不懂。」
阿誠沒有說話。
下一把牌局開始，他卻發現自己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他已經不再想著「玩」。
他只想把輸掉的錢拿回來。
最後一把
清晨四點，窗外開始泛白。
阿誠把最後幾張鈔票放到桌上。
「最後一把。」
父親突然伸手攔住他。
「夠了。」
「爸，還差一點。」
「什麼叫差一點？」
父親的聲音突然提高。
客廳安靜下來。
「你現在不是想贏，你是想把輸掉的錢追回來。」
阿誠怔住。
父親看著兒子，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疲憊。
「我就是這樣過來的。」
他慢慢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一家三口站在舊家的門口。
那是阿誠小時候最後一次全家一起過年。
「你媽走之前，最擔心的不是我輸了多少錢。」
父親停了一下。
「她怕的是，我有一天連自己最珍惜的東西都拿去賭。」
阿誠低下頭。
牌桌上的鈔票突然變得刺眼。
年夜飯
天亮了。
老吳等人離開後，父親把麻將收進櫃子。
阿誠則把剩下的錢重新放進紅包袋。
「爸。」
「嗯？」
「今年別打了。」
父親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笑了一聲。
「那你陪我去買早餐？」
「好。」
兩人走出家門時，街上的店家正陸續開門。
小孩穿著新衣服追逐玩耍，大人提著年菜匆匆走過。
沒有人知道這個除夕夜發生了什麼。
阿誠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賭桌上的錢可以輸贏，真正輸不起的，卻是家人之間的信任與時間。
中午，父子倆重新坐在飯桌前。
桌上有魚、有雞、有長年菜，還有母親生前最愛吃的蘿蔔糕。
父親端起茶杯。
「新年快樂。」
阿誠也舉起杯子。
「新年快樂。」
窗外再次響起鞭炮聲。
今年，他們沒有牌桌。
只有一家人留下來的年。
新的年
幾個月後，阿誠回到家。
客廳的麻將桌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普通的木桌。
桌上放著一本相簿。
父親正在整理照片。
「爸，麻將呢？」
「送人了。」
阿誠笑了。
父親卻故意板起臉：「別高興得太早。明年過年，我們還是要熱鬧。」
「怎麼熱鬧？」
父親指了指廚房。
「包水餃，輸的人洗碗。」
阿誠笑出聲來。
「這個可以。」
父子倆相視而笑。
窗外夕陽落在屋簷上，映得春聯一片鮮紅。
有些人以為，過年一定要贏點什麼才算好年。
後來阿誠才知道，真正的好年，不是贏了多少錢，而是多年以後回頭看時，身邊的人還在。
而這一次，他終於沒有把團圓押在賭桌上。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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