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的夏夜,熱得像一鍋煮滾的湯。
夜市裡人聲鼎沸,油鍋滋滋作響,烤魷魚的香味混著胡椒鹽、炭火和汗水,在昏黃燈光下流動。阿哲站在夜市入口,口袋裡只有三百二十元。
那是他這個月最後的生活費。
他本來只是來買一份香腸。
「少年仔,要不要玩一把?」
聲音從右邊傳來。
阿哲轉過頭,看見一張折疊桌,桌上擺著骰盅。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叼著沒點燃的香菸,笑得像是早就認識他。
旁邊掛著一塊手寫招牌:
十八啦——骰子比大小,輸贏見真章。
阿哲知道這種遊戲。
三顆骰子,搖開看點數。
三顆相同叫「豹子」,沒有點數的一方通常叫「無」,其餘則依總和判定。夜市裡有人一晚輸掉幾千,也有人贏了錢吹著口哨離開。
他正準備走,攤主卻拿起一根烤香腸。
「第一把不用錢。」
「不用錢?」
「你猜中,我送你香腸。」
阿哲笑了。
「這麼好?」
「做生意嘛,總要讓人吃點甜頭。」
骰盅蓋下。
喀啦、喀啦、喀啦。
攤主把骰盅推到阿哲面前。
「猜。」
阿哲盯著那個骰盅。
「十八。」
攤主挑眉。
「為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猜?」
「十八啦,不就這個遊戲的名字?」
攤主大笑。
骰盅掀開。
五、六、七。
十八。
「少年仔,手氣不錯。」
那根香腸真的到了阿哲手裡。
他咬了一口。
很香。
也很燙。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今晚的運氣,似乎真的不差。
「再玩一把?」
攤主問。
阿哲摸摸口袋。
「不用了。」
「怕輸?」
阿哲停了一下。
「不是。」
他看著桌上的骰盅。
「我只是怕自己贏了以後,不想走。」
攤主臉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一點。
「你這句話,很多人都是輸光以後才懂。」
阿哲沒回頭。
他走進人群。
可是走了不到二十公尺,他又停下。
腦子裡一直想著那三顆骰子。
五、六、七。
十八。
如果剛才不是猜香腸,而是押錢呢?
三百二十元。
如果贏一倍,就有六百四十。
再贏一次……
他回頭了。
攤主還坐在原位,像早知道他會回來。
「想通啦?」
阿哲掏出一百元。
「玩一把。」
骰盅再次搖動。
喀啦、喀啦、喀啦。
這一次,他押的是十八。
開盅。
四、六、八。
十八。
一百變兩百。
阿哲心跳得厲害。
「再一把。」
第二次。
又是十八。
兩百變四百。
第三次,他改押十二。
開出來。
三、四、五。
十二。
四百變八百。
夜市的燈光突然變得格外亮。
阿哲看著桌上的鈔票,第一次感覺到錢原來可以這麼快地增加。
攤主沒有催他。
只是問:
「收手嗎?」
阿哲看著那疊鈔票。
八百元。
足夠他吃一個星期。
他應該走。
可是他想起了房東催租的訊息,也想起母親前幾天打來時說的那句:
「如果最近手頭緊,就別勉強。」
他咬了咬牙。
「最後一把。」
攤主沒有說話。
骰盅搖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喀啦。
喀啦。
喀啦。
阿哲忽然覺得,那聲音像心臟。
「押什麼?」
「十八。」
「確定?」
「確定。」
骰盅掀開。
一、二、三。
六。
阿哲愣住了。
世界像突然安靜。
八百元鈔票被攤主慢慢收走。
「再來一把?」
阿哲抬起頭。
攤主看著他,臉上沒有笑。
「不用了。」
阿哲站起來。
「我沒錢了。」
「你還有手機。」
阿哲怔了一下。
攤主指了指他口袋。
「很多人輸到最後,會開始相信自己還能翻本。」
阿哲沉默很久。
「老闆,你是不是故意的?」
攤主沒有回答。
夜市的風吹過來,吹得招牌輕輕晃動。
十八啦。
三個字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阿哲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走出夜市時,他在路邊坐了很久。
手機裡還有母親傳來的訊息:
「吃飯了嗎?」
阿哲盯著那四個字。
過了很久,他回了一句:
「還沒。」
然後又補上一句:
「媽,我今天做了一件蠢事。」
母親很快回覆:
「沒事,人平安就好。」
阿哲低下頭。
夜風從他臉上吹過。
他突然想起第一把贏到的那根香腸。
原來那根香腸才是今晚真正的獎品。
因為它讓他知道——
有些遊戲,第一次贏,是運氣。
第二次贏,是誘惑。
第三次贏,是錯覺。
而當你開始相信自己可以一直贏的時候,遊戲就已經贏了你。
遠處,夜市的燈火依然喧鬧。
骰盅還在不停搖晃。
喀啦、喀啦、喀啦。
有人大笑。
有人咒罵。
有人把鈔票推上桌。
而那塊「十八啦」的招牌,在夜色裡安靜地亮著。
像一個永遠不會疲倦的陷阱。
阿哲站起來,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錢了。
但至少,他還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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