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個晚上
林佑成第一次進賭場，是在二十七歲生日的晚上。
那天，他剛領到薪水。
扣掉房租、水電、信用卡帳單，剩下的錢不多。他原本只打算和朋友吃頓飯，卻在飯後被老同學阿凱拉進了一間地下娛樂場。
「玩一點就好。」
阿凱拍著他的肩膀。
「今天你生日，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
佑成笑了。
他坐在牌桌前時，心裡甚至有些緊張。
第一把，他贏了。
第二把，他又贏了。
第三把，他拿到一手好牌，贏了整整五千元。
籌碼堆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奇妙的興奮。
不是因為錢。
而是因為那幾秒鐘的等待。
發牌之前，他心跳加速。
翻牌之後，他屏住呼吸。
結果揭曉的瞬間，全身像被電流穿過。
「爽吧？」
阿凱笑著問。
佑成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桌上的籌碼。
那天晚上，他帶著一萬兩千元離開。
走出門時，夜風很冷。
他卻覺得自己正在發燙。
第二章 再來一次
一個星期後，佑成又去了。
這次沒有阿凱。
他告訴自己，只玩一小時。
結果兩小時過去了。
輸了三千。
又輸了五千。
他開始皺眉。
「差不多了。」
他嘴裡說著，手卻沒有離開桌面。
又一把。
這一次，他贏回了八千。
佑成笑了。
「看吧。」
他對自己說。
「只是剛才運氣不好。」
這句話成了他後來最常說的一句話。
輸錢時，他說自己只是運氣不好。
贏錢時，他相信自己終於抓到了規律。
每一次離開賭桌，他都告訴自己：
下一次一定會更好。
慢慢地，他開始期待晚上。
工作變得漫長。
午休時，他會查看帳戶餘額。
下班後，他不再急著回家。
他開始計算。
如果今天贏五千，一個月就是十五萬。
如果贏一萬……
他甚至開始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不用工作。
「我不是在賭。」
有一次，女友問他最近為什麼總是晚回家。
他低頭看著手機。
「我只是玩玩。」
那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謊。
第三章 追
真正讓佑成失控的，是一次輸掉十萬元的晚上。
那天，他原本帶著三萬元。
不到一個小時，三萬元沒了。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手機螢幕亮了。
銀行通知。
薪水剛入帳。
他停住腳步。
「只拿一萬。」
他回到櫃檯提款。
一萬輸掉。
再一萬。
又輸掉。
最後，他把剩下的錢全部壓了上去。
結果依然是輸。
佑成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十萬元。
那是他三個月的生活費。
他應該害怕。
應該後悔。
可是幾分鐘後，他腦子裡浮現的卻不是「我輸了十萬」。
而是另一個念頭。
——只要下一把贏回來就好了。
他又拿出手機。
打開信用卡 App。
那一刻，他已經不是為了贏錢而賭。
他是在追那十萬元。
他想把剛剛失去的東西搶回來。
可是越追，距離越遠。
第四章 借
三個月後，佑成欠了三十七萬元。
信用卡。
小額貸款。
朋友借款。
他把所有東西都記在手機記事本裡。
每當看到那串數字，他就覺得胸口發悶。
可是只要坐到牌桌前，那些數字便暫時消失。
他只剩下一個目標。
贏。
那天，他又輸了兩萬元。
阿凱坐在旁邊，終於忍不住說：
「你該停了。」
佑成沒有回答。
「你現在不是在玩。」
阿凱盯著他。
「你是在追。」
佑成突然笑了。
「你不懂。」
「我懂。」
阿凱說。
「我就是因為懂，才叫你停。」
佑成站起來。
「再一把。」
「不要。」
「就一把。」
「佑成！」
「我說最後一把！」
他的聲音第一次大到整間房間都聽見。
牌發下來。
他輸了。
他盯著桌面。
幾秒後，又拿出手機。
「借我十萬。」
阿凱沉默很久。
最後搖頭。
「不借。」
佑成第一次對自己的朋友產生了恨意。
不是因為阿凱做錯了什麼。
而是因為阿凱阻止了他。
第五章 崩裂
女友是在一個下雨的晚上離開他的。
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紙箱。
裡面都是她留在佑成家的東西。
「你到底欠多少？」
她問。
佑成沉默。
「我問你，到底欠多少？」
「四十幾萬。」
她閉上眼睛。
「還有嗎？」
佑成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
那個眼神讓佑成忽然害怕。
不是憤怒。
不是失望。
而是一種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疲憊。
「你答應過我最後一次。」
「我知道。」
「上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知道。」
「那到底哪一次是真的？」
佑成低下頭。
雨聲從窗外傳進來。
很久以後，她才說：
「我不能陪你一起輸下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房間突然變得非常安靜。
佑成坐在沙發上。
手機又亮了。
賭場的訊息。
「今晚有活動。」
他盯著那幾個字。
明明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可是他的手還是慢慢伸向手機。
第六章 最後一把
凌晨兩點。
佑成坐在牌桌前。
桌上只剩最後五千元。
這是他從錢包裡翻出來的現金。
他告訴自己：
「贏回一點就走。」
第一把，輸。
第二把，輸。
最後兩千五百元。
他手心全是汗。
旁邊的人說笑著。
籌碼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晚上。
那時候，他帶著一萬兩千元離開。
他曾經以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捷徑。
如今，他連回家的車錢都快沒有了。
發牌。
他拿到一手看起來不錯的牌。
心臟猛烈跳動。
他把最後的籌碼推了出去。
「全下。」
荷官看了他一眼。
牌一張一張翻開。
佑成死死盯著桌面。
最後一張牌落下。
輸了。
沒有奇蹟。
沒有翻盤。
沒有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拿回來。
只有空空的桌面。
佑成坐了很久。
然後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卻比哭聲更難聽。
第七章 天亮
清晨五點。
佑成走出門。
天空正在變亮。
街上的店家陸續開門。
早餐店升起白色的蒸氣。
他站在人行道上，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手機裡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銀行的。
債主的。
朋友的。
他沒有回。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天空。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機裡的賭博 App 一個個刪掉。
刪到最後一個時，他停了幾秒。
手指懸在螢幕上。
腦子裡又浮現那熟悉的念頭。
——再玩一次。
——這次一定可以。
他閉上眼睛。
最後按下刪除。
沒有勝利的音效。
沒有掌聲。
什麼都沒有。
只有清晨的風吹過臉。
佑成慢慢往前走。
他知道，刪掉 App 並不能讓欠下的錢消失。
也不能讓離開的人回來。
更不能讓過去重來一次。
可是至少這一次，他沒有再下注。
終章 沒有下一把
幾個月後，佑成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薪水不高。
每天都很累。
每個月領到錢後，他第一件事不是想著能賭多少，而是把債務一筆一筆還掉。
有一天，阿凱問他：
「現在還會想賭嗎？」
佑成沉默了一會兒。
「會。」
阿凱愣住。
「還會？」
「會。」
佑成笑了笑。
「只是現在我知道，那個念頭不代表我一定要照做。」
窗外下著雨。
雨滴敲打著玻璃。
那聲音讓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
他曾經以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輸掉的東西贏回來。
後來才明白。
有些東西一旦輸掉，就不該再用更多東西去追。
真正困住一個人的，從來不只是賭桌。
而是那句永遠說不完的——
「最後一把。」
而真正的最後一把，
是你決定不再下注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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